笔趣阁 > 玄幻小说 > 大劫主 > 第八百章 我也想过这种生活
    岁寒叟的琴声,引动了其他诸位老叟的无尽共鸣。

    他们心里都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悲愤感,听着那琴声悠悠,感慨着那化外仙心,那是何等的高洁清雅,无垢道心,但偏偏,这道心要被人给破去,有人身在红尘里,痴愚不堪,那也就罢了,偏偏这些人还见不得自己偏居一隅,还要将自己心境破坏,扯入红尘中去打滚。

    自己这些人,只是想求一份清静罢了,为何这些人总不肯放过自己?

    不仅仅是化外七友,甚至还包括了天机先生。

    岁寒叟最爱操琴弄律,琴技天下无双,更重要的是,他修为最高,几达化神中境,如今他在操琴之时,将自己对天地大道的领悟,也注入了琴里,化作音律纷飞在天地之间。

    在这高深无尽,暗合天地法则的琴声之下,那便无人可以抵御他琴声里的意境,天机先生更不能,他甚至都在琴声里,感受到了这化外七友的心境,也感觉到了他们对自己的失望与悲愤,开始有些自惭形秽了起来,觉得自己一身红尘意,染脏了这里的皑皑白雪!

    他转身看向了方原,想要劝说方原离开。

    自己这些红尘里的人,便在红尘里打滚吧,莫要扰了高人心境。

    但在这时候的方原,则是盘坐在棋盘边缘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他能够感受到那琴声里的境界,甚至这境界让他自己都非常的羡慕,他也很想在这琴声描述的境界里,持一卷书,煮一壶酒,悠然自在,哪管他世外战火滔天,尔虞我诈……

    可是他不能!

    他听出了琴声里的悲愤之意,但他自己心里,同样也有不满。

    杀了龙剑叟,便是因此!

    玄明尊主,是一定要带回去的,否则推衍九天浑圆的速度,不知要拖慢多久,而如今,距离大劫降临只有不到十九年的时间,还要留出时间来布置大阵,实在太少了。

    当时第一场赌里,方原已经赌赢了玄明尊主,掌握了他的命运,但在这时候,龙剑叟却第一个站了出来,仗势搅局,逼方原和他赌剑道,以换取玄明尊主留在雪原,这本就是一件不讲理的事情,因为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方原剑道如何,还以为方原只擅长阵道……

    ……正因他蛮不讲理,所以当时方原才会直接一剑斩了他!

    斩了龙剑叟之后,这一场赌便不可再退让半分。

    方原在默默的思索,该如何赢下这场赌斗。

    他参悟了九成天功,参悟尽了太古魔章,对大道的领悟,几乎可以与各大圣之主比肩。领悟了这些东西,或许他可以学什么东西,都事倍功半,但这并不代表,他可以不学而成。对于他来说,修行路上,时间实在太短,他有太多想学的东西,但却一直没机会学。

    便如音律,他一窍不通。

    或许随便在街边,拉来一个盲人琴声,他都不如,或许在青楼里,随便找一个初学琵琶的清倌人,他也不如,又如何能够在这音律上,赌赢堪称天下无双的岁寒老叟?

    但方原心里默默的想着,仍是不愿放弃。

    众修见他不动,心里便知道方原没有把握,已有些讥笑。

    到了这时候,方原已经可以认输了。

    只是,刚才他们迟迟不认输时,方原没有逼他们,他们自然也不好逼方原。

    如今他们希望的,其实是方原主动在这音律一道认输,这样大家彼此留一份脸面,各自退走,他们不追究方原杀了龙剑叟的事情,方原也不要再提其他几道的赌赢……

    琴声清越,叮咚作响,如今琴声里的意境再变,另是一番空幽心境,似乎弹琴之人,也不愿被那悲愤之意脏了琴声,仍是变幻了回去,他们求的,只是清静,只想让这弄脏了自己身边白雪的人离开,不要再来打扰自己,自去你们那肮脏的红尘里打滚去吧……

    也就在这时,方原低低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站起了身来,大袖轻轻一拂,青气幻化里,出现了一只金色的蛤蟆,那一只蛤蟆张开了大嘴,方原心念动处,然后就见那蛤蟆嘴里,飞出了一物,众修齐齐去看时,不由得怔住,却见蛤蟆嘴里飞出来的,乃是黑漆漆一只大鼓,简单普通,没有半点的清雅可言。

    他居然要应战?

    众修皆是怔住了,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而且,是用鼓这等最为简单的乐器,应战岁寒叟天下无双的琴音?

    就连天机先生,都有些脸上挂不上了,想劝方原收手。

    只当自己这一趟白来了,且回到易楼,再想办法吧!

    但方原很认真,他将大鼓立在了身前,手持两根豉槌,一动不动,这等认真模样,便也让天机先生不好打扰,只能在一边看着,只望在这一场较量里,输的不要太难看……

    琴声再变,似又多了些挪揄之意,劝方原收手。

    旁边那几个红衣的女童儿,都已嘻嘻笑笑,对着方原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可是就在这时,方原忽然手持大槌,重重向着鼓上敲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咚咚!”

    “咚咚呼呼呼!”

    “咚咚咚!”

    鼓声单调,沉闷,与琴声的清越变化截然不同,但方原运转了一身法力,重重擂下,却声声雄浑,震荡四野,每一声,都像是敲击着人的心脏,使得气血飞快的流淌……

    岁寒叟的脸色微微变了,法力运转,十指如飞,琴声叮呼变幻,犹如一片无形的天地,将众人罩在了里面,天地之间,星辰变化,风云流转,世间的一切,都变得渺小,一切纷争,在这永恒面前,都如同笑话,只有这天地,只有那境界,永远的存在,俯视着世间!

    可是在这琴声下,那鼓声还在继续!

    方原敲鼓,亦是十分的简单,只是面容刚毅,不急不徐,缓缓敲打着。

    他法力不如岁寒叟,音律不如岁寒叟,这兽皮大鼓,更是不如岁寒叟的玄冰仙琴。

    但鼓声沉沉响起,却有无尽铁血杀伐之意。

    天机先生脸色渐渐的变了,他听出了方原敲打的是何鼓声。

    那是魔边的战鼓!

    魔边将士,浴血奋战,向着那无尽的黑暗生灵冲杀过去时,伴随的便是这等鼓声。

    鼓声一起,枕戈待旦。

    鼓声一起,斩妖除魔。

    鼓声一起,不知此去有无回,但求心间血不凉!

    场间一众老叟脸上都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就算是那几个红衣的童儿,在这时候也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方原曾经亲历过魔边战场,看到过万军厮杀的场面,看到过那密密麻麻,几乎让人绝望的黑暗生灵,因此从他的鼓声里,众修都仿佛看到了那一支支大军与黑暗生灵交战,厮杀的场间,不知自己何时便被被黑暗生灵吞噬,不知自己身边的战友一场冲锋后还剩几人……

    这些魔边的将士,哪里懂什么清静高雅,哪里懂什么绝妙音律!

    他们只知道,鼓声一起,便该出战!

    无论生死,无论伤病,陪伴着自己的,只有鼓声。

    方原如今刚从魔边回来,他经历了魔边与妖域的厮杀与绝望,带着一身战火与杀气。

    如今这杀气,便皆在鼓声之中传递了出来,震荡天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铮铮……”

    岁寒叟的琴声,忽然乱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的琴是好琴,琴技无双,心境无垢,法力更是超出了方原。

    但是在方原的鼓声所带来的杀伐之意,铁血意境的冲击下,他琴声里所蕴含的高雅之意,却忽然间便被冲击的四分五裂,就像是再洁白,再无瑕的冰雪,忽然间一篷热血泼了上去,这冰雪也要消融,也要变得血腥肮脏,丑陋不堪,像是世间最悲惨,最丑陋的存在……

    高雅高雅,命都没有了,你高雅个屁!

    岁寒叟抚琴的手掌,忽然间停了下来,悠悠琴声,嘎然而止。

    以他的修为与琴技再高,这时候也弹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的心已乱了。

    于是他便也停下了琴声,转头看向了方原,与其他人一起听着那单调而沉闷的鼓声。

    这鼓声里没有高山白雪,没有垂柳清露,只有铁与血,风与沙!

    玄明尊主听着这鼓声,脸上的悲愤之意,渐渐退去,只有一片苍凉,星罗叟低声长叹,将手里的棋子扔了,百痴叟与白章叟,也不再装作继续看那青气符的模样,而是转过了身来,脸上虽有无奈,更多的却是自嘲,龙髓叟则早就已经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,搓着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天机先生,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,老怀宽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咚……”

    方原击完了最后一下鼓,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鼓声悠扬,凝聚不散,仿佛要传到天边去,传遍这天下。

    方原收了鼓槌,向着岁寒叟慢慢的行了一礼,道:“前辈,我其实并不懂音律!”

    岁寒叟亦默不作声,将膝上的琴收了起来,而后缓缓起身,与方原见礼,叹道:“我听得出来,你确实不懂音律,就算是这几下鼓声,也只是有样学样而已,但这场赌……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许久,道:“你赢了!”

    周围众叟,脸色皆变得异常灰败,齐齐向方原行礼。

    无论是谁,都听得出来,论音律之法,方原当然比不过岁寒叟,但刚才这一场赌斗里,方原的确是赢了,岁寒叟的意境,或许比方原要高,但方原鼓声里的意志,那种真真实实的沙场铁血之意,却是谁也无法压制得住的,那种音律简单,原始,却是最重要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们本来还有许多借口,比如棋没下完,符有多种之类。

    但在这时候,随着岁寒叟这一句话说了出来,便谁也不找借口了,只是认输。

    “化外七友,今日输在了小友手里,要杀要剐,奚听尊便!”

    岁寒叟轻轻的说道,脸色不变。

    凭他的修为,要不认输,谁能逼他?

    要走,谁能留得住他?

    但他还是坦坦荡荡,将这话说了出来,并无半分怨言。

    “晚辈不愿再提杀伐二字了!”

    方原向着六位老叟行礼,道:“只想请六位前辈舍了这仙境,再入人间!”

    六位老叟对视一眼,皆叹了口气,他们其实早就猜到了方原的想法,只是一开始看到方原挥剑斩杀了龙剑叟,心神有些乱而已,所以刚才认输之时,还真以为方原会要他们六人的脑袋,却没想到,方原做的,仍然只是他们想的事情,却让他们心里都有些感慨了。

    “如果真有这么一天,大劫不再来,天地清平……”

    方原在这时候忽然开口,望着他们六人:“……我其实最想过这种生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