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玄幻小说 > 剑来 > 第六百四十二章 崔东山的一张白纸
    朱敛到了压岁铺子,嫌弃铺子太久没开火,灶台成了摆设,便让裴钱去买些菜回来,说是做顿饭,热闹热闹。
    裴钱忧心着去往玉液江的秀姐姐,不愿意挪窝,想着等秀姐姐回了再说。就说隔壁草头铺子,每天都开伙,咱们去那边蹭顿饭吃不就得了,酒儿小姐姐手艺还是不错的,整条骑龙巷都闻得着饭菜香。朱敛没答应,说一间铺子有一间铺子的人气风水,饭菜可以蹭,人气儿可带不回,人气哪里来,无非就是饮食起居,有炊烟,有那被褥翻晒,最好有点读书声,光有打算盘的声响,不成事,天底下财运本就难留下,得靠一份人气儿,帮着收拢在家中。
    裴钱没辙,就数老厨子的规矩多、讲究怪,道理还说不过他,裴钱只好带上右护法小米粒,打算去不远处街巷铺子,去买些野味、蔬菜回来,石柔心中愧且怕,总觉得朱敛是在敲打自己,嫌弃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,既没能帮着落魄山挣着大钱,又坏了铺子风水,石柔便偷偷拿出了私房钱塞给裴钱,当时裴钱嘴上说这哪成这哪成,记在铺子账上比较合适,不等石柔收回钱袋子,裴钱便将一袋子铜钱收入袖中,一跺脚,埋怨一句石柔姐姐你真是见外,下不为例啊,然后带着周米粒一起吆喝着呼啸远去,瞬间没影了。
    小镇如今成了槐黄县县城,大街小巷,商铺林立,许多铺子开始贩卖古董,多是牛角山包袱斋瞧不上眼的,但是只要卖出一件,动辄几颗神仙钱,在新郡城那边都能买下一栋宅子,其实骑龙巷的草头铺子,如今名气不小,铺子里边摆放的那些物件,除了贵,至少东西是真的,就是贵了点,所以买的人不多,看得人不少。
    因为来此游历的大骊学子,络绎不绝,拜祭老瓷山、神仙坟的文武庙,游历西边的众多仙家山头,去往披云山,拜访林鹿书院,至于那些乘坐仙家渡船,在牛角山渡口下山的修道之人,无非是与负笈游学的读书人,将赏景路线反一下,桃叶巷的桃树,杏花巷附近的铁锁井,骑龙巷卖糕点、果脯的压岁铺子、看似贩卖杂货、实则与仙气沾边的草头铺子,龙尾溪陈氏开设的新学塾,这些个地方,外乡人往往都是必须要顺路逛一遍的。
    人来人往,不大的小镇,熙熙攘攘。
    朱敛去了灶房那边,水缸里没水,便寻了根扁担,肩挑两只水桶,如今汲水,铁锁井是不成了,给圈禁了起来,大骊朝廷在小镇新凿井数口,免得老百姓喝水都成麻烦,只是上了岁数的当地老人,总念叨着味儿不对,不如锁龙井那边挑出来的水甘甜。日子得过水得喝,就是不耽误碎碎念叨,就像没了那棵遮荫纳凉的老槐树,老人们伤透了心,可如今那群脸上挂鼻涕、穿开裆裤的孙子辈孩子们,不也过得十分欢快无忧?
    压岁铺子一下子没了人,石柔独自坐在柜台后边,有些不适应,便想着裴钱会买什么菜回家,再想着朱敛稍后系上围裙、手持锅铲的下厨情景,石柔就忍不住想笑,瞥了眼门外的黄昏余晖,也像是脚步悠悠,一点一点回了家,忙碌了一天,收工休歇去了。
    隔壁同样是落魄山名下的草头铺子,生意进账,比起看似账本更厚更琐碎繁多的自家铺子,其实要好太多太多,随便卖出一件,便顶得上压岁铺子好多年。目盲老道人贾晟,如今也不爱抛头露面了,修行到了瓶颈,把铺子生意交给了两个弟子,不苟言笑的瘸子年轻人赵登高,乖巧伶俐的田酒儿。
    贾老道人一年有大半年,都在最新成为落魄山藩属的黄湖山那边修行,不问世事。
    修道之人,大多如此。
    凡夫俗子,半生在床,练气士更是大半生都在静坐修行,远离人烟,断绝红尘,所谓的下山历练,不过是他人人心,砥砺自家道心。按照朱敛以前随口与裴钱闲聊所说的,只在山上道场修行,无非是以道心探究天心,枯坐而已,能够有所成,但是极难大成,所以才有了静极思动,主动走入红尘中。
    这样远离人间的山上神仙,听惯了山风松子落的云中客,按照朱敛的说法,心性如何?不如何。只说拳头大小,境界高低,只说那心路长远,山上光阴数百年,也未必比得上山下老百姓的短短一辈子,走得更远。心路远不远,就得跟人多打交道。山上终究人少。
    石柔觉得这番话,说得好没道理,细究之下,又有些道理。
    至于自家那位年轻山主就比较另类了,从来没闲着,放着这么大一份家业不打理,一年到头当甩手掌柜,在外边游历的时日,远远多于在自家山头待着享福、修行。
    据说那座水运极佳的大山头,之所以能够被收入囊中,陈灵均是立了大功的,落魄山与黄湖山,双方一手交钱一手给地契,龙州刺史府、朝廷礼部和户部记录在册,黄湖山就悄悄成为了年轻山主名下的产业。对于一门心思想着有那么座山头的贾老道人,石柔不太亲近,总觉得过于市侩了。
    黄湖山的风水,可不简单,也是你贾晟能够觊觎的?
    成为落魄山记名供奉的前后,贾老道就是两个人,之前,对石柔那是百般客气,串门殷勤,没话聊,也要在这边坐上许久,拐弯抹角套近乎,让石柔都要头疼,师徒三人皆成了记名供奉之后,贾老道便一次不来压岁铺子了,石柔清楚,这是在跟自己摆架子呢,想着自己主动去隔壁那边坐坐,说几句捧场话,石柔偏不。
    以前忙着担惊受怕,万事不多想,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些年的安稳日子,终于让石柔嚼出许多余味来。
    年轻山主买山头,真是精明得一塌糊涂,从来大赚,还是那种闷头挣钱不外露的那种,一个泥瓶巷出身的贫寒少年,也没读过一天的书,发迹过后,竟然从来没有半点炫耀心思,实在难得,可要说山主小气吝啬,又万万不是,哪怕是在半点功劳都算不上的石柔这边,也算极为大方了。那么些山头,都是年轻山主以极低价格收入,不但如此,黄湖山有现成的一座座仙家府邸,一并转手交予落魄山祖师堂,朱砂山也差不多,牛角山更是有现成的一座大渡口不说,连那包袱斋那些砸下许多神仙钱打造出来的仙家铺子,一样落入了落魄山口袋。
    朱敛挑水而返,前脚到,各挽一只竹篮的裴钱和周米粒就后脚到了。
    周米粒帮着生火,鼓起腮帮对付那吹火筒,裴钱一边择菜,一边打趣小米粒悠着点,小心把整个灶台都给吹飞掉,小米粒一笑,就吸了好些草木灰烬在嘴里,裴钱捧腹大笑,周米粒哈哈笑着,说差点吃饱喽。老厨子系了围裙,用井水仔细清洗过了砧板,早已磨过了菜刀,准备大展手脚了。
    石柔想帮忙也帮不上,站在灶房门口那边,显得有些多余,又不好走开,就那么杵在门口当门神。
    其实石柔也没觉得有什么难为情,反正自己从来如此,她看着灶房里边的热闹劲儿,只是年关尚未过节,便好像已经有了年味儿。
    朱敛以刀切菜,行云流水,赏心悦目。
    裴钱站在一旁,赞赏道:“好刀法,老厨子你咋个不使刀对敌?”
    朱敛头也不抬,笑道:“菜刀啊?非要兵器傍身的话,仗剑远游,不是更好看些。”
    裴钱无奈道:“我就奇了怪了,老厨子你年轻时候也肯定俊不到哪里去,哪来这么多花头经。”
    朱敛说道:“就因为不俊,所以才要瞎讲究啊,不然破罐子破摔,岂不是更找不着媳妇?”
    裴钱说道:“那你到底找着没?咱俩在那个江湖上,辈分隔着太远太远,你名气又不大,关于你的江湖事迹,我听得不多。”
    朱敛随口道:“金团儿枣泥糕,你在南苑国京城那边,不早就听说过了?”
    裴钱立即瞪眼轻声道:“隔墙有耳,还是老江湖哩,这么不谨慎!前边我这小江湖,说了这啥国啥京城的,就悔青了肠子,你当时不纠错就已经错了,怎么这会儿自己还来?”
    朱敛点头笑道:“有道理有道理,以后我一定注意。”
    裴钱问道:“不知道种夫子和曹木头今年敢不敢的回来?”
    朱敛摇头道:“难,读书人到了那婆娑洲,就跟女子到了倒悬山麋鹿崖山脚铺子差不多,有的逛。”
    裴钱又问道:“那今年春联谁来写?师父的祖宅,落魄山,霁色峰祖师堂,竹楼,加上那些宅子,还要加上别处那么多的山头,好像要写好多啊。”
    朱敛笑道:“你要是忙不过来,我和大风兄弟都可以帮忙。”
    裴钱皱眉道:“老厨子你帮忙,我勉强可以答应,但是郑大风写字,真能看?我怕他的字,太辟邪,山精鬼魅是要吓得不敢进,可是别把那福气财运都一并吓跑了。”
    朱敛说道:“大风兄弟其实内秀,除了下棋,写字学问,都很好的。”
    不过朱敛突然说道:“算了,还是不让大风兄弟出力了。”
    裴钱乐呵起来。
    坐灶台旁小板凳上的周米粒,一直拿着那根竹制吹火筒,一脸疑惑,裴钱坐在一旁嗑瓜子,小声解释道:“夸人内秀,其实就骂人长得丑。”
    周米粒看了眼老厨子,再看了眼石柔,想了想郑大风的模样,咧嘴笑了起来。落魄山家里,如今好像也就魏山君的模样,比较对得起山上景色?
    朱敛让那石柔也炒两个小菜。
    石柔倒是想要拒绝,只是哪敢。
    朱敛便拢了拢围裙,坐在灶房门槛那边。
    裴钱嗑完了瓜子,开始掰手指,“我师父,魏山君,大白鹅,供奉周肥,其实落魄山,好看的人,还是很多的。”
    周米粒伸手挡在嘴边,凑到裴钱耳边,小声道:“山上门派,镜花水月能挣钱嘞,他说过,其实天底下最容易挣钱的,是挣那些仙子的神仙钱。”
    裴钱一把扯住周米粒的耳朵,“想啥?我师父能挣这种钱?”
    周米粒改口道:“不能,绝对不能!”
    裴钱松开手,嬉笑道:“但是可以让大白鹅,魏山君和周肥三人,出卖色相,挣这钱,说不定真可以财源滚滚。”
    周米粒赶紧做了一个翻书抄书的动作。
    裴钱点头道:“可以,在账本上再记你一功。”
    朱敛有些幸灾乐祸,“此时可行,下次祖师堂议事,可以说一说。”
    裴钱聚音成线,与老厨子说道:“在剑气长城,瞧见个玉璞境剑仙,叫米裕,长得也还行,就是傻了吧唧的,瞧着心境吧,漫山遍野的花朵儿,可花心,笑死个人,惹了咱们,师父和大白鹅都还没出手,那米裕就差点挨了大师伯一剑,其实也可以将功补过嘛,来咱们落魄山当个外门的首席杂役弟子,与大白鹅他们一起凑成四个人,帮着落魄山挣够了钱,就可以回家。”
    朱敛点头道:“咱们落魄山,是需要个剑仙镇场子,花架子的也成。”
    然后朱敛蓦然大笑起来,也不与裴钱、小米粒说缘由。
    崔东山,上五境了。
    魏檗老弟,上五境的北岳山君。
    供奉周肥,或者说姜尚真,更是仙人境,如今的玉圭宗宗主。
    若是再加上一个玉璞境剑仙米裕。
    这四位,反正也都不把脸皮当回事,挣这镜花水月的神仙钱,肯定一个个谁都不别扭。
    朱敛身体后仰,瞥了正屋那边的老旧春联,风吹日晒雨淋挂了一年,默默护了门院一年,很快便要换了。
    朱敛说道:“请春联,在我家乡那边还不太一样,有两请,春节时分,请春联上梁,是一请。少爷家乡这边,就是如此。只不过我家乡那边还有一请,在二月二前一天,请春联下梁,就是把春联请下来,请到敬字炉里边走一遭,算是功德圆满了,按照老话说,这些春联,是请给各路神仙的另外一种香火,然后得再写再请一次春联,这才是护着家家户户风水的,还有那福字倒贴,得贴家里边,大门那边是不贴的,福到家门口,终究还不算入了门,有些人家,祖上积德,家风醇正,自然留得住,不过有些是留不住的,所以最好得贴家里边。”
    裴钱白眼道:“我小小年纪就游荡江湖,四海为家,晓得这些闹啥子嘛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裴钱与周米粒小声道:“其实就是连个住的地儿都没有。”
    周米粒使劲点头,“都这样都这样,游荡,这个游字用得好,中意,可中意。我也是个小江湖,也喜欢游荡哑巴湖。”
    周米粒抬起双手,比划起来,游来晃去。
    裴钱就喜欢跟周米粒聊天,因为说了小时候的那些事儿,也不怕出糗。因为小米粒根本不懂风光和寒酸的分别嘛。
    裴钱按住小米粒的脑袋,晃了一圈。
    黑衣小姑娘十分配合。
    朱敛说道:“拳不在重。”
    裴钱问道:“有说法?”
    朱敛笑道:“你觉得我对那玉液江水神娘娘,下手重不重?”
    裴钱点头道:“不算轻了。”
    朱敛又问:“那么出拳为何?”
    裴钱想了想,答道:“讲理,挣钱,救她。”
    谁都不了解秀秀姐,裴钱了解。
    朱敛又问:“祸端在何处?”
    裴钱答道:“作为水神,身在江湖,风气不正,半点不讲江湖道义,一门心思着想着结交豪杰神仙,对于辖境百姓,一地风水,做事也做,可其实全然不上心。”
    朱敛点头道:“很好。你可以独自出门走江湖了。”
    裴钱白眼道:“没有师父的允许,我才不下山出远门。”
    周米粒点头道:“外边的江湖,可凶可凶!”
    随后端菜上桌,不算太丰盛,米饭没少做。
    有裴钱在桌上的时候,主位那都是需要空着的,每当逢年过节的时候,还要摆上碗筷。
    今天四人一起吃饭的时候,刚要下筷子,阮秀便从压岁铺子前堂走到了后院,站在门槛那边,说道:“吃饭了啊。”
    裴钱起身道:“哈哈,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秀秀姐,一起吃一起吃,我跟你坐一张凳子。”
    阮秀笑道:“好啊。”
    石柔赶紧起身,拎了碗筷,去与周米粒坐在一起。
    周米粒给阮秀盛了一大碗米饭,用饭勺压得结结实实,端到了阮秀桌前。
    阮秀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,坐下身,拿起筷子,看到所有人都没动筷子的意思,笑道:“吃饭啊。”
    裴钱欲言又止,瞥了眼压岁铺子前堂那边。
    那边来了个一身水运稀薄、金身不稳的玉液江水神娘娘。
    阮秀说道:“要是嫌弃那个家伙,我让她先回了玉液江水府?或是去落魄山门口那边跪着去?”
    裴钱使劲摇头道:“不用不用。”
    朱敛跟着笑道:“吃饭,先吃饭。”
    祖山落魄山,祖师堂所在,落魄山霁色峰。
    位于群山最东边的真珠山,因为太小的缘故,从未动土。
    宝箓山,彩云峰,仙草山,租给龙泉剑宗三百年。
    距离落魄山最近的北边灰蒙山,拥有仙家渡口的牛角山,朱砂山,螯鱼背,蔚霞峰,位于群山最西的拜剑台,再加上新收入的黄湖山。
    落魄山,其实已经拥有总计十一座藩属山头。
    落魄山,有些树大招风了。
    尤其是那个清风城许氏,与落魄山有新仇旧怨,不太消停。毕竟当初清风城看不清形势,就与大骊划清界线,转手出售朱砂山,根本不介意价格高低,落到了落魄山手中。在与上柱国袁氏联姻之前,清风城也顾不上这点,只是当形势安稳之后,就开始挠心挠肝了,毕竟一座朱砂山,不是一份什么可有可无的利益,更担心朱砂山,会成为年轻皇帝心目中的一根心中刺,就很想要收回去,所以许氏与龙州新刺史魏礼打过招呼,与礼部左侍郎也通过气,地方官府的封疆大吏,朝廷中枢的清贵京官,先后都找过落魄山,可惜都在朱敛这边碰了一软一硬的两颗钉子。
    朱敛对于黄庭国郡守出身的新任刺史魏礼,面对对方的主动登山拜访,十分客气,可对于借着祭祀一事顺路来落魄山谈事情的礼部官吏,就没那么热络了。
    毕竟魏礼只是公事公办,关于朱砂山一事,并无偏袒,哪怕碍于颜面,其实只需要让郡守登山,就算礼数足够,可魏礼仍是亲自登门,反而是那位官位不高、架子不小的礼部员外郎,不过是郎中辅官,一部一司的次官,到了落魄山上,一开口就说想要去霁色峰祖师堂看看,朱敛也就没给什么好脸色了。郑大风因为这个,笑话了魏檗整整个把月,把魏檗给恶心得不行。
    魏檗一怒之下,就要让那个礼部员外郎挪位置,真当一洲山君,没点门路?
    不过朱敛劝阻下来,说有这样傻子当对手,是好事,得好好养着。
    其实那位大勇若怯的外乡剑修崔嵬,金丹境瓶颈,照理来说,崔嵬问剑玉液江,也是可以的。
    只不过朱敛觉得这么一个可用之才,太早就拿出来用,太可惜,一个清风城许氏,还不至于落魄山应付得手忙脚乱。
    将来崔嵬出剑,必须得是元婴瓶颈、甚至是玉璞境修为才行,务必一剑功成,必须要让对手死得不明就里,崔嵬便已经悄然返回。
    当然这里边有个前提,崔嵬得真心认可落魄山。
    至于小姑娘元宝的那个说法,最大的错,错在何处?错在还是低估了人心与心气,真正的一山栋梁,乱世当中的中流砥柱,皆是重生死,又可忘生死。
    对又对在何处?对在了小姑娘自己尚未自知,如果不将落魄山当做了自家山头,断然说不出那些话,不会想那些事。
    朱敛知人心,深也远也。
    落魄山只要有朱敛管家,山主陈平安便可放心远游,不怕晚归。
    压岁铺子前堂那边。
    玉液江水神娘娘惶恐不安地站在原地。
    赔礼道歉一事,水府是做了的,只不过不是她亲自出面去往落魄山,而是水府二把手,并且给了落魄山一件水府珍藏法宝,她觉得这已经足够诚意。
    至于先前那个老人所谓给了她一门救命之法,她根本就没有当真。
    不但如此,她已经写好了一道可以直达礼部尚书手上的秘密折子。
    落魄山有一头黄庭国御江出身的水怪,竟然公然祭出一只龙王篓,试图镇压玉液江水神祠,威慑百姓,差点酿成一祠百姓皆枉死的惨祸。
    落魄山管事朱敛,更是一见面便蛮横不讲理,直接出拳重伤了一位有功于地方的江水正神。
    其实在送出那道折子之前,冲澹江同僚水神,奉劝过她一句,忍一时风平浪静,对于你我水神而言,最是恰当了。
    但是她如何听得进去,更何况那头精怪出身、骤得神位的冲澹江同僚,她何曾真正瞧得上眼。
    至于某些拐弯抹角的内幕,他更是个局外人。
    阮秀出自龙泉剑宗,是那圣人阮邛的独女不假,可那阮邛是出了名的守规矩,当真愿意为了这种事情,等于是与整个大骊山水律例掰手腕?
    当意外临头之前,一切都有道理。
    等到自己被拘押到了这条小镇骑龙巷,玉液江水神娘娘更是欲哭无泪。
    委实是生不如死。
    那一桌人,好像一家人融融恰恰吃着家常饭。
    这位水神娘娘就像捧着一只碗断头饭,还是空碗,饭都不给吃的那种。
    那边吃过了饭,除了石柔收拾碗筷桌子,其余人都走到了铺子那边。
    阮秀在挑选糕点。
    裴钱带着周米粒站在柜台后边,一起站在了小板凳上,不然周米粒个儿太矮,脑阔儿都见不着。
    朱敛坐在一条长凳上,笑着开口道:“市井斗殴,一拳打在谁身上,有多少疼。与那仙家斗法,谁挨了一记法宝。其实道理是一个道理,真要计较,道理没什么大小之分,贵贱之别。水神夫人,懂不懂?”
    水神娘娘点了点头。
    不懂装懂,懂了其实她也不认可,但是形势所迫,还能如何。
    如果那周米粒不是落魄山谱牒子弟,若是落魄山没有那个“她”帮你们出手教训自己,哪有现在的事情。
    终究双方都是一路人,都在以势压人。
    背对众人的阮秀皱了皱眉头。
    朱敛笑道:“裴钱,带着小米粒去后边。”
    裴钱哦了一声,拍了拍小米粒脑袋。
    那水神娘娘立即跪倒在地,面朝柜台,“我知错了。”
    裴钱挠挠头,无奈道:“咋个这么费劲呢,不就是诚心诚意认个错嘛,有那么难吗?!凭什么觉得礼数够了,表面功夫做足了,就啥都够了。”
    然后裴钱病恹恹趴在桌上,“我不喜欢这样。本来多简单一事,那水神府官吏与小米粒道个歉,说句对不起,不就行了吗?结果那老妪也好,官吏也罢,腌臜算计那么多,不认错也罢了,一个个歹意念头横生,跟一团黑乎乎的水草似的吓唬人,这是干嘛呢。”
    朱敛笑道:“错了,这还真就是咱们最强人所难的地方。要是给旁人看了去听了去,也会觉得咱们是得理不饶人,小题大做,咄咄逼人。而让你更加生闷气的事情,是这些旁人的恻隐之心,也不全是坏事,恰恰相反,是世道不至于太糟糕的底线所在。”
    裴钱听得头疼,闷闷不乐道:“可总不能就这么闹大了吧,打杀了一位水神娘娘,外人怎么看待我们落魄山?你都说了外人都会帮着玉液江了。何况我也觉得哪怕这位水神娘娘说不认错,不至于打死她啊。师父在的话,如怎么处置呢。”
    朱敛想了想,说道:“大概少爷能够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帮着整座玉液江水神府一一捋顺吧。对错是非,不多一点,不少一点。”
    只是有些事情,朱敛就先不与裴钱说了。
    例如牵扯到了清风城许氏、正阳山甚至更远的一些内幕。
    迷迷糊糊的周米粒,已经悄悄弯下膝盖,偷偷把脑袋躲在了柜台后边。
    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不在铺子里边,你们谁都看不见我……
    朱敛不着急。
    这一切,也能帮着裴钱修心。
    不然朱敛早就随着阮姑娘行事了。
    就像裴钱都心中了然的,玉液江水神府真正大敌,其实是裴钱的这位秀秀姐。
    可能是直接将那位水神娘娘打烂金身,或者是炼化掉整条玉液江,只留下水神独活,不是喜欢觉得小事大事都不是事吗,那就用自己的道理与大骊朝廷讲去。
    换一个更加尽心尽责的江水正神,对于如今的大骊朝廷而言,还不简单?
    至于一些可能性,寻常人是不去想的,例如小精怪被掳走,被参了一本,一座山头就此覆灭,反正只要事情没有发生,就不是道理。论心论事自古难两全。
    裴钱试探性问道:“老厨子,不然就算了吧,我想不明白,以后师父回家了,我再问师父。”
    朱敛笑着点头,望向阮秀。
    阮秀捻起一块桃花糕放入嘴中,转过头,含糊不清道:“我随便啊。”
    阮秀望向那个跪地不起的水神娘娘,“还不走?”
    水神娘娘仓皇而走。
    她心中恨死了那个清风城许氏供奉,更加恨死了那个招惹祸事的下属官吏。
    至于落魄山,丝毫不敢恨。
    至于那“阮秀”,想都不敢想。
    朱敛对裴钱说道:“修行一事,不是为了可以不讲理,而是为了更好讲理,力所能及的,帮弱者去把道理讲清楚。这与修行有成,境界够高,拳头便是道理。两者有着天壤之别。”
    然后朱敛又笑道:“慢慢来就是了,每个人的行善之事,兴许有大小,可善心就只是善心,并无分别。”
    阮秀继续挑选着糕点,说道:“其实没那么复杂啊。”
    裴钱问道:“秀秀姐,怎么说?”
    阮秀说道:“好好修行。”
    朱敛如释重负,他还真怕这位阮姑娘说出些惊世骇俗的“纯粹”道理来。
    阮秀捻起一块糕点,笑道:“新鲜糕点,是好吃些。”
    裴钱有些犯愁,“我修行,乌龟爬爬嘞。”
    周米粒探出脑袋,说道:“其实乌龟凫水,上岸跑路,贼快贼快的!在哑巴湖那边,我追过它们很多次!”
    裴钱伸手按住周米粒的脑袋,“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周米粒晃着脑袋,突然晃出了一个她经常想起又忘掉的小问题,“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欺负别人?”
    朱敛哑然失笑。
    这个问题,还真不好回答。
    阮秀说道:“人饿了,吃万物。”
    周米粒笑哈哈道:“还是秀姐姐好,只喜欢吃糕点。”
    朱敛不说话。
    裴钱眨了眨眼睛。
    阮秀笑了笑。
    ————
    一主一婢女,两骑在风雪中南下。
    目的地是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,不过两骑绕路极多,游历了清风城许氏的那座狐国,也经过了石毫国,去了趟书简湖。
    年轻男子坐在马背上,正打着瞌睡。
    婢女那一骑,只敢跟在后边,绝不敢与男子并驾齐驱。
    泥瓶巷宋集薪有那婢女跟随,杏花巷这位马苦玄,也就有样学样,收了一位婢女,取名为数典。
    身后婢女数典,估计打破脑袋,她都想不到自己能够活命的真正理由,便是这个。
    南下路上,再没有偷袭刺杀了,因为愿意为她出头的人,都死绝了。
    宝瓶洲的世道,从大乱逐渐趋于安稳,但是这一路,因为马苦玄从不乘坐仙家渡船,只是骑马赶路,又不喜欢走那官道大路,所以难免会遇到各色存在,不知何去何从的山泽野修,精怪鬼魅,那些战战兢兢生怕被划为淫祠的地方山水神灵,许多纵情山水、莫名其妙就会大哭大喊的亡国遗老、旧王孙,也有那些骤然得势、有望从士族跻身为豪阀的子孙,趾高气昂,言必称我大骊如何如何。
    马苦玄杀人,从来不拖泥带水,单凭喜好。
    境界高的,看不顺眼,杀,境界低的,也杀,不是修道之人的,撞上了他马苦玄,一样杀。
    但是数典依旧不知道这个杀心极重的天之骄子,为何偏能够风餐露宿,心情好的时候,也能与那山野樵夫、田边老农攀谈许久。
    前不久在石毫国,马苦玄便宰了一伙登山赏雪的权贵公子,他们瞧见了姿色动人的数典,又见那马苦玄与婢女,两人牵马,应该不是那些仙家修士,误以为是自家石毫国地方上的殷实门户出身,而他们哪个不是京城权贵门庭里边出来的,便动了歪心思,石毫国是实打实经过一场战火洗劫的,寻常人出门在外,出点小意外,很正常。
    马苦玄翻身上马,只给了数典两个选择,要么脱光了衣裳,任人凌辱,要么拿出一点仙家修士的风范,宰了那群公子哥。
    数典脸色惨白,犹然胜过雪色。
    马苦玄不太耐烦,手指一弹,先将一位公子哥打落山崖,身形去如飞鸟,就是“鸣叫声”凄惨了些,其余人等也一一跟上,一起狐裘登山,一起下山摔死,期间有那土地公匆忙出面阻拦,为那些权贵子弟求情求饶,也被马苦玄一巴掌拍了个金身稀烂,天地间些许气数反扑,竟是靠近了那个马苦玄,便自行退散。
    数典最后被马苦玄拘押了境界修为,以绳索捆住双手,被拖拽在马后,一路滑下山。
    到了山脚,马苦玄才撤掉了术法神通,数典终究是修道之人,不至于血肉模糊,但是狼狈不堪,呆呆坐在雪地里。
    马苦玄好像忘记了这么一个婢女,独自策马远走。
    数典犹豫许久,仍是在漫天风雪中,骑马跟上了马苦玄。
    马苦玄当时只笑着说了一句话,“我滥杀是真,滥杀无辜,就是冤枉我了。”
    数典当时也不知哪来的胆子,哭喊道:“你杀了那么多人,很多都是罪不至死!”
    马苦玄笑道:“真正无辜而死的人,可没你幸运,不但能活着,还可以扯这么大嗓门说话。”
    最后马苦玄抬头望天,微笑道:“如此杀人,天地当谢我。”
    数典颓然坐在马背上,心力憔悴,呜咽呢喃道:“你就是个疯子,疯子。”
    马苦玄打了个哈欠,继续懒洋洋赶路。
    数典默默告诉自己不能死,绝对不能死,一定要亲眼看着这个疯子,多行不义必自毙,马苦玄这种人,肯定会遭天谴!
    然后她发现这个疯子好像心情不错。
    事实上,路过了书简湖之后,马苦玄就多了些笑意。
    在书简湖南边散修野修扎堆的大山,马苦玄还有那闲情逸致,去了一座山头做客,坐在主位上,问了些事情,就愈发开心了。
    泥瓶巷那家伙在这边待了差不多三年,好像过得十分不顺心。
    那么马苦玄就很顺心。
    马苦玄伸手攥了个雪球,转过身,随手砸在数典脑袋上,她没敢躲,雪球炸开,雪屑四溅,稍稍遮挡了她的视线。
    马苦玄伸了个懒腰,笑道:“在小镇那边,我从来没跟人打过雪仗,也不对,是有的,就是经常莫名其妙挨了砸,看他们开心,我也开心。”
    一想到那座小镇,那座骊珠洞天,婢女数典就遍体生寒。
    今日一切,都是那场游历带来的后果。
    马苦玄招了招手,示意她跟上。
    马苦玄说道:“骊珠洞天甲子一次的开门,你们这伙人是最后的人选,你就没点想法?”
    马苦玄自顾自说道:“应该没想过,随波逐流,从来不会想着上岸。”
    数典说道:“有想过。”
    马苦玄转过头,笑道:“哦?你竟然还是有脑子的?”
    数典说道:“你既然心比天高,百般作践我,意义何在?”
    马苦玄根本懒得回答这种问题,只是问道:“比你们更早进入骊珠洞天的那拨人,记得住?”
    数典默不作声。
    马苦玄伸出双手,又开始攥雪球,自顾自说道:“大骊朝廷,最后一次开门迎客,最早那拨到达小镇的,率先进入骊珠洞天的寻宝人,哪个简单。你们这些稍后赶到的,一样是大骊宋氏先帝与绣虎精心挑选过的人选,也不算废物,当然,除了你。”
    “话说回来,你是彻头彻尾的废物,可是被你连累的那支海潮铁骑,于大骊而言,原本是有些用处的。”
    马苦玄摇摇头,“可惜好死不死,遇上了我。”
    数典惨然哭道:“是你自己说一人做事一人当,更是你有错在先,当年故意出手,误了我修行,事后就算我犯下大错,你为何不只是杀了我,为何要如此大开杀戒?”
    马苦玄早已转去想着自己的事情,片刻之后,转头问道:“你方才说了什么?”
    数典再次默然。
    马苦玄也无所谓,她若是道心真碎了个彻底,也就不好玩了。
    马苦玄突然问道:“不如我收个将来肯定喜欢你的弟子,让他来帮你报仇?”
    数典愕然。
    马苦玄神采奕奕,觉得此事似乎有趣,“如何?我保证他出手杀我之前,绝不杀他,事后更不杀你。你只管看戏。我只提醒你一件事,千万别轻易让他得了手,更别弄假成真,喜欢上了他,我倒是无所谓这些,只是如此一来,说不定他腻歪了你,反客为主,通过杀你,来向我表忠心,到时候你俩算是殉情?恶心我啊?”
    数典死死盯住这个疯子。
    修道之人,绝情寡欲。
    但是又有几个,会像眼前这个男人这么极端?
    马苦玄撇撇嘴,“什么时候想通了,与我开口,定然让你遂愿。”
    马苦玄掂量着手中雪球,举目远眺,风雪弥漫,前路茫茫,天地肃杀。
    马苦玄思绪飘远。
    当年泥瓶巷那个泥腿子,跑去小镇栅栏门口与郑大风收信的时候,其实马苦玄也跟着离开了杏花巷,然后远远看着大门那边。
    陈平安看到的门外光景,马苦玄自然也看到了。
    早先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,刘老成的唯一嫡传弟子,云林姜氏子孙,姜韫。
    这个家伙,得了铁锁井那桩机缘。
    大隋皇子高煊,从李二手中买下了那条金色鲤鱼,还白白得了一只龙王篓。后来大隋与大骊签订盟约,高煊担任质子,寄人篱下,在披云山林鹿书院求学。以后多半是要当大隋皇帝的。
    苻南华,老龙城下一任城主。
    云霞山蔡金简,那云霞山,是宝瓶洲少数以佛家路数修行精进的仙家山头,如今顺势成为了四大宗门候补之一。云霞山的修士,历来精通佛家律例、寺庙营造法式,纷纷下山,辅佐大骊工部官员,在各个大骊藩属境内,重建寺庙,风光不风光?
    正阳山,搬山老猿护着个小姑娘,叫什么来着,陶紫?记得她小小年纪,就极其像个山上人了。
    还有那对清风城许氏母子。
    后来靠着嫡女嫁庶子,终究是与大骊上柱国袁氏联姻,攀上了一门亲家关系。如今也是宗门候补。
    宁姚。
    高煊,随从宦官。姜韫。苻南华,蔡金简。
    搬山猿,陶紫。清风城许氏妇人,带着一个身穿鲜红法袍的孩子。
    当时挣钱送信的泥瓶巷少年,站在门口,一行人站在门外。
    估计门内门外双方,谁都没有想到,将来他们会扯出那么多的恩怨情仇。
    当年马苦玄最遗憾的事情,是清风城下手太软绵了,那头搬山猿老畜生更不济事,刘羡阳也好,陈平安也罢,竟然一个都没能做掉。
    马苦玄叹了口气,“山巅之下,其实稍微有点脑子的,算计的深度和精度,都有,缺少的只是高度,这是聪明人最恨的地方,睁眼瞧见了,偏偏走不到那里去。”
    “命不好,又有什么法子?”
    “泥瓶巷宋集薪,从一个被戳脊梁骨的督造官私生子,摇身一变,成了大骊宋氏的龙种,如今成了藩王,不过就是个命好的,仅此而已。”
    马苦玄轻轻抛着雪球,“没想到还要给这么个命好的蠢货打下手,我的命,也不算太好啊。”
    ————
    书简湖宫柳岛,是真境宗祖师堂所在。
    姜尚真从宝瓶洲一杀回桐叶洲,立即天翻地覆,不但是玉圭宗本身,事实上,一洲格局皆随之剧变。
    只说玉圭宗,九弈峰峰主韦滢,玉璞境剑仙,就被姜尚真亲自“礼送出境”,去了那玉圭宗下宗的书简湖真境宗,韦滢担任新任宗主。
    韦滢离洲北上,带了不少人。
    其中就有姜尚真的嫡长子,姜蘅。
    还有位年轻女子,是被姜尚真当年从藕花福地带到浩然天下的鸦儿。
    整个九弈峰子弟,六人,皆是韦滢嫡传。这六人,兵家修士一人,纯粹武夫一人,剑修四人。六人又有各自弟子,总计十四人。
    除了九弈峰,还有玉圭宗各大山头的别峰弟子,皆是百岁之下的修道之人,境界多是元婴之下的中五境修士,少年少女岁数的练气士,占据多数,总计六十人。
    韦滢率队到达书简湖的时候,真境宗首席供奉刘老成刚好在大骊京城议事。
    但是刘老成人不在书简湖,影响力其实早已渗透了真境宗的上上下下,甚至可以说是书简湖的角角落落,都带着浓重的刘老成烙印。
    韦滢一到真境宗,或者准确说来是姜尚真一离开书简湖。
    就一下子形成了三座山头,三方势力。
    刘老成为首的旧书简湖势力。
    李芙蕖这拨最早离开桐叶洲的玉圭宗谱牒仙师,其实当年跟随之人,都还不是姜尚真,而是那位从携带镇山之宝、叛逃到玉圭宗的桐叶宗掌律掌律老祖。
    成了供奉,再跻身了上五境,最终成功将青峡岛重新捞到手的刘志茂,与李芙蕖走得很近,也算这座山头的顶梁柱,不然李芙蕖这股“过江龙”势力,根本无法与刘老成这些地头蛇抗衡。
    再就是韦滢,这位捡现成的新任宗主。
    姜尚真在书简湖的时候,没这么复杂,我的就是我的,你们的还是我的。
    韦滢到了书简湖后,没有任何动作,反正该如何安置这群玉圭宗修士,真境宗早就有了既定章程,岛屿众多,几乎全是一宗藩属,落脚的地方,还能少了新任宗主的扶龙之臣?李芙蕖是玉圭宗出身,对于韦滢,自然不敢有半点不敬。但敬畏归敬畏,止步于此,李芙蕖根本不敢去投靠、依附韦滢。
    今天李芙蕖到了青峡岛,与刘志茂在那重新修建起来的府邸,一起饮茶。
    李芙蕖忧心忡忡,愁眉不展。
    刘志茂笑道:“就这么怕姜宗主吗?”
    李芙蕖与刘志茂关系不差,不至于掏心掏肺,但是涉及大事,还是愿意多给几分诚意的,坦然道:“能不怕吗?怕到了骨子里。”
    刘志茂点头道:“不光是你我,刘老成其实也怕。所以就这样吧。该做什么就做什么,能活着,就烧高香吧。”
    李芙蕖苦笑道:“不然还能如何。”
    哪怕姜尚真从在书简湖建立下宗,到如今返回桐叶宗,一跃成为玉圭宗宗主,根本就不稀罕与李芙蕖说话,更没有交待过什么言语,一副你李芙蕖爱怎么折腾都随便的架势,招呼都没打一声,便独自一人,潇洒返回桐叶洲了。
    可李芙蕖依旧兢兢业业,不敢有丝毫小动作,恪守本分,守着原先的一亩三分地,争取不减一分,不争一毫。
    即便韦滢是公认的玉圭宗修道资质第一人,更是九弈峰的主人,如今的真境宗宗主,李芙蕖还是不敢有任何逾越之举,只能是硬着头皮当那不知好歹的恶人,负责掣肘韦滢与刘老成。
    道理很简单,她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    李芙蕖甚至觉得就算是这个韦滢,哪天死在了书简湖,比如闭关闭死了,或是不小心掉水里淹死了,吃个馒头噎死了,都不奇怪。
    因为李芙蕖根本不知道姜尚真想要什么,会做什么,做了事情又到底图什么。
    反而是锋芒毕露的韦滢,一些想法,到底是有迹可循的。
    反观姜尚真,永远是近在眼前、远在天边的那么一个男人。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姜尚真明明远在天边、又偏偏像是下一刻就会近在眼前。
    当初姜尚真一气之下,离开玉圭宗,传闻杜懋曾经亲自邀请姜尚真投入桐叶宗,答应当时只是金丹境的姜尚真,只要跻身了上五境,就是桐叶宗下任宗主。
    姜尚真问杜懋是不是不答应就死,杜懋大笑摇头,姜尚真便没答应,继续北上,一路远游,去了北俱芦洲。
    不过据说回来的时候,姜尚真故意绕路,不走陆路,选择从海上偷摸南下,依旧被桐叶宗一位玉璞境修士截下,然后追杀了数万里之遥,结果就是姜尚真乞丐似的,登了岸,那位玉璞境老神仙竟是不知所踪了,名副其实的泥牛入海杳无音信。姜尚真直到今天,也没说缘由,桐叶宗事后也没过问,双方就这么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,成了一桩让外人津津乐道的悬案。
    真境宗尚未在宝瓶洲站稳脚跟,身为宗主的姜尚真就撂挑子,游山玩水去了,第二次去北俱芦洲,然后啥事没做,就只是带回了一个襁褓中的小娃儿,孩子资质极其平常,但是姜尚真待之如亲生女儿,而姜尚真又是如何对待独子姜蘅的,整个玉圭宗哪个不知哪个不晓?
    关于姜尚真的怪事奇谈,一桩桩一件件,几大箩筐都装不下。
    早年没能去了九弈峰,所有人都觉得姜尚真这辈子算是与宗主二字无缘了,结果先是出人意料,顶替了那位叛逃到玉圭宗的桐叶宗掌律老祖,当了下宗宗主,如今更是破例当了玉圭宗宗主。
    这么一个一人就将北俱芦洲折腾到鸡飞狗跳的家伙,当了真境宗宗主后,结果反而莫名其妙开始夹着尾巴做人了,然后当了玉圭宗宗主之后,在所有人都以为姜尚真要对桐叶宗下手的时候,却又亲自跑到了一趟风雨飘摇的桐叶宗,主动要求结盟。
    李芙蕖问道:“刘老成何时返回?他会不会与韦宗主联手,对付你我?”
    刘志茂笑道:“你是不是高看了自己,也高看了我?小看了刘老成,更小看了韦宗主?”
    李芙蕖有些恼火,随即便点头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
    刘志茂说道:“我们这些所谓的聪明人,总觉得处处是利益,可以被随手捡取,所以总想着多做些事情。其实更聪明的人,应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。”
    李芙蕖思量片刻,“我不如你。”
    刘志茂笑道:“你不是心智不如我,只是山泽野修出身的练气士,喜欢多想些事情。大宗门的谱牒仙师,万事无忧,修行路上,不用修心太多,按部就班,步步登天。野修可不成,一件小事,想简单了,就要万劫不复。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糟心的一件事,至今都未能释怀,是什么事情吗?”
    李芙蕖摇头。
    刘志茂说道:“是我在成为三境练气士后,因为自己愚蠢,折损的一件下品灵器。只觉得天地昏暗,这辈子算是完蛋了,差点因此一蹶不振,大道断绝。在那之后,哪怕险象环生,多次命悬一线,也再没有如此灰心丧气过。”
    李芙蕖诚恳道:“确实无法想象。”
    新任宗主韦滢到了青峡岛之后,便在宅子里边深居简出。
    韦滢闲来无事,就在大堂打造了一幅山水画卷,在上边圈圈画画。
    例如将那北岳披云山与龙泉剑宗圈画在一起,将那中岳与观湖书院圈在一起,南岳与老龙城,东岳和真武山,西岳则与风雪庙,云林姜氏与青鸾国……
    韦滢抬起头,笑道:“刘供奉无需计较那些繁文缛节,直接进府便是。”
    刘老成来到大堂外,韦滢随手打散那幅画卷。
    刘老成只是看了一眼画卷。
    韦滢与刘老成一起落座,韦滢没有坐在主位上,只是一左一右,相对而坐。
    刘老成说道:“不曾迎接宗主,失礼至极。”
    韦滢笑道:“我们这些修道之人,问心即可。”
    刘老成虽然在大骊京城那边签订了一桩秘密山盟,不过韦滢新任宗主,有权知晓,无碍契约。
    韦滢听过之后,说道:“崔国师令人神往,真境宗既然选址宝瓶洲,当然应该竭尽全力,除了留下些大道种子,其余该出钱就出钱,出人出力更是理所应当。刘供奉可以马上回复大骊皇帝,连同我在内,刘志茂,李芙蕖,所有那些大道种子之外的真境宗修士,所有藩属势力,悉数可以为大骊朝廷调用。”
    刘老成沉默片刻,起身抱拳道:“宗主远见。”
    韦滢起身笑道:“刘供奉,有一事相求。”
    刘老成问也没问,直接点头。
    最后韦滢从桌上取了一把长剑,与刘老成离开了府邸,找到了一位在宫柳岛水畔散步的女子。
    隋右边。
    刘老成其实有些莫名其妙,不知为何这位年轻宗主要见隋右边,还必须自己一起露面。
    韦滢走到她身边,“若是不拉上刘供奉,我怕你又白死一次。”
    至于隋右边为何能活,韦滢不会问。又至于为何不跟随姜尚真一起返回玉圭宗,避开自己,韦滢更不会问。
    因为天底下很多事情的答案或是真相,其实半点不重要。
    隋右边停下脚步,“说完了?”
    韦滢微笑道:“不管如何,能够这么快就又见面了。十分意外。”
    韦滢提起手中长剑,“这是你的那把痴心剑,帮你捡回来了。品秩不高,名字很好。”
    韦滢将那把长剑轻轻抛给隋右边。
    隋右边却没有去接,等到长剑落地后,被她一脚踢入书简湖,远远坠落湖底,“等我境界足够,自会取剑。”
    韦滢点头道:“好的。”
    隋右边继续前行。
    韦滢留在原地。
    那位姜叔叔,只交代了他两件事,都与真境宗千秋大业没有半颗铜钱关系。
    一件事,是别再去招惹隋右边。
    另外一件事,是好好照顾那个他从北俱芦洲抱回来的孩子,所有开销,都记账上,姜氏自会加倍还钱。
    韦滢都答应下来。
    看着那个愈行愈远的女子背影。
    韦滢开始期待那场问剑,希望不要让自己等太久。
    韦滢当下唯一的忧虑,在于宝瓶洲的剑道气运一事,透着些古怪。
    这会影响到自己的大道。
    ————
    一条巷弄里边,一位白衣少年郎在下野棋挣钱,已经挣了不少铜钱,晚饭算是有着落了。
    至于棋盘棋子,都是先从一位同道中人那边赢来的,后者输了个精光,骂骂咧咧走了。
    白衣少年身边蹲着个神色木讷的孩子。
    崔东山看了眼天色,差不多了。
    卷起行头离开了巷子,至于那棋盘棋子都让孩子背在了包裹里边。
    崔东山靠着挣来的钱,吃了顿酒菜,找了座客栈住下。
    崔东山掏出一张白纸,趴在桌上,倒持毛笔,轻轻敲击桌面。
    瞥了眼安安静静坐在对面的孩子,崔东山笑眯眯道:“高老弟,说不定以后你与那崔赐,就是老祖宗嘞。”
    孩子懵懵懂懂,看着崔东山。
    崔东山收回视线,始终并没有落笔,只是在心中继续完善那三条根本脉络,九条大纲,三十六条细则。
    但是在这之中,需要崔东山去筛选和界定太多的事项。
    喜,怒,哀,乐,愁,忧,浑噩,惊,惧,寂静,思虑。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。身,家族,民风乡俗,国,天下,生死。
    认同感,抵御孤独。归属感,身心安处。成就感,以虚无之物消解实在之物。
    人生道路上的众多情况:生离,死别。喧嚣,独处,孤苦,愉悦,饱餐,饥寒。舒适,温暖,惬意,满足。酷暑。严寒。
    扎针,心绞,悲恸,震怒。愠怒。窃喜。侥幸。羞愧。懊恼。悔恨。敬仰,爱慕,艳羡,憎恨,愤懑,愉悦,伤感,忧愁,嫉妒……
    下一个相对复杂的层次:释然,恍惚,迷茫,纠结,顿悟……
    再下一个高度的感知:坚韧,崩散,执着,淡然,冷漠,炙热,奋发,从容……
    三者之间,崔东山还要做大量的颠倒、替换、修正。
    三者之间,又有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相互争斗、融合、打杀、消逝、新生、壮大、归无的过程。
    会有一处处虚化、大小不一的漩涡,涟漪四散,有些增减抵消,有些叠加,有些相互绕开,有些几乎从头到尾,都不打照面。
    其中一个关键的起始点,在于人之念头的储藏,到底有多少,如何分类。
    亲眼目睹,远在书上,近在眼前,听说,记住,自以为记住,清晰,记住却浑然不觉,模糊,混沌,偶尔会触发,只在一些关键时刻生发,如那围棋打谱,定式定理,灵犀一点通,灵光乍现,就是神仙手。
    所以这就衍生出来第二件事,断定出一种触发机制,唯有如此,才有了那言行举止,诗词歌赋,人心起伏等等,千万气象。
    世间万事万物,都没有纯粹的‘不动寂然’,皆是拼凑而成,无数极小物,变成肉眼可见之实物,件件极小事,变成一场如梦如幻的人生。书会泛黄,山岳会高低,草木有生发荣枯,人会生老病死。
    崔东山一直以笔尾端轻轻桌面,盯着那张一字未写的白纸。
    当年远游大隋途中,他曾经拿出三物,一碗水,一块石,一根树枝。
    也曾与先生、与小宝瓶他们半开玩笑,说过一个凡俗夫子,这辈子需要脱胎换骨多少次,悄无声息生死转换多少次。
    石子,如人之身躯,又如山岳,风吹日晒,承载万物,是一座天地,其实一直是一种相对静止的流转状态。
    碗中水,是那念头流转。树枝,是那根本脉络,是大道运转的规矩所在。
    这些年,崔东山其实就是在这些事情上与自己较劲。
    仅仅是那较为笼统的七情六欲,事实上,远远不够。
    崔东山第一个打造出来的瓷人,那个被李希圣带在身边的书童崔赐,少年其实已经可算精于一般的计算,但是“情感”一事,还是很稀薄,简单而言,就是脉络根本太脆弱,很难有归属感,以及受限于身体魂魄的太过简单,大道瓶颈太大,结成金丹客都是奢望。
    但是眼前这个“高老弟”,念头会更多,脉络更加清晰且牢固,将来不但会弈棋,可以修行到元婴境瓶颈,还会诗词曲赋,会自己去创造一切与感性有关的事物,更能够由衷认为自己是真正的“人”。天底下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虚无缥缈的事情,一切皆有迹可循,所以那些个所谓开了窍的符箓傀儡,碰到崔东山打造出来崔赐,尤其是高老弟,都得跪在地上喊祖宗在上。
    但是哪怕如此,距离崔东山的预期,依旧存在着一大段距离。
    一个是成本太高,一个是瓶颈太大。再一个,就是崔东山真正的顾虑所在,重蹈神、人覆辙。
    崔东山叹了口气,烦。
    招呼一声高老弟,让那孩子背着自己满屋子跑。
    崔东山一手甩起雪白大袖子,一只手摸着孩子的脑袋,学那大师姐说话,开心道:“小老弟,咋个这么听话嘞。”